【原文】
士或巾帼,女或弁冕①;行不逾阈②,谟能致远;睹彼英英,惭余谫谫③。集“雄略”。

【注释】
①弁冕:男子所戴之冠。
②阈:门槛。
③谫谫:浅薄。

【译文】
有时男人装扮成妇人,有时女人会装扮成男子;她们的行动完全可以成为楷模,在历史上产生深远的影响。看看那些妇女的英雄事迹,我们这些男子都要汗颜三分。因此集为“雄略”卷。

齐姜 张后
【原文】
晋公子重耳出亡至齐,齐桓妻以宗女,有马二十乘,公子安之。留齐五岁,无去心。赵衰、咎犯辈乃于桑下谋行,蚕妾①在桑上闻之,以告姜氏。姜氏杀之,劝公子趣②行,公子曰:“人生安乐,孰知其他?”姜氏曰:“子一国公子,穷而来此。数子者以子为命,子不疾反国报劳臣,而怀女德,窃为子羞之。且不求,何时得功?”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,载以行。
张氏,司马懿后③也,有智略。懿初辞魏武命,托病风痹不起。一日晒书,忽暴雨至,懿不觉自起收之,家唯一婢见,后即手杀婢以灭口,而亲自执爨。
〔评〕五伯桓、文为盛,即一女一妻,已足千古。【注释】
①蚕妾:宫中养蚕的女奴。
②趣:抓紧。
③后:司马懿的妻子是在晋武帝司马炎称帝后被追封为皇后的。

【译文】
晋公子重耳出奔齐国,齐桓公把宗族中的姑娘嫁给他为妻,并且还送给他二十辆马车,重耳安然接受了。重耳在齐国住了五年仍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。随行的家臣赵衰、咎犯等人聚集在桑树下商议,这时正好有养蚕的女奴在树上采桑叶,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,就将所听到的告诉了姜氏。姜氏将养蚕女给杀了,并劝重耳离开齐国。重耳说:“人生求的就是安乐,何必去管其他的事情呢?”姜氏说:“夫君是一国公子,被迫出奔到齐国,追随夫君的臣子个个都愿意为夫君效死命。夫君如果不急于重返晋国夺位报答臣子,只是一味留恋妻子和贪图享乐,臣妾实在是为夫君感到惭愧。现在如果不回晋国,那什么时候才会有成功的一天呢?”于是姜氏和赵衰等人合谋,把重耳灌醉抬到车上,离开了齐国。
司马懿的妻子张氏,聪明有谋略。当初司马懿推辞了魏武帝隋朝的杨素镇守长安的时候,李靖以平民身份求见杨素,杨素坐在椅子上,态度傲慢地接见了李靖。李靖向杨素深深行礼之后,说:“天下将要大乱,英雄群起。杨公身为国家重臣,理应谦恭下士,网罗豪杰引为心腹,怎么能坐在椅子上接待客人呢?”杨素听完这番话后,就急忙改变了态度道歉。当时杨素身边围绕着好几名侍妾,其中一位手拿红拂的侍妾长得最漂亮,她对李靖的言行特别注意。当李靖告辞离开之后,她特地跟随李靖出去,站在台阶上手指小吏说:“赶快去问问刚才离去的那位客人,他科举功名第几,现在家在哪里?”(边批:见第一面就知李靖不是一般人。)李靖都详细回答了小吏,那侍妾在一旁听完之后,又默默复诵了一遍才进入屋子。李靖回到旅店后,睡到半夜五更天时,突然听到有人敲门,并且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。他打开房门一看,看到一位身穿紫衣,头戴纱帽,拄杖拿一只口袋的人。李靖询问,回答说:“杨家拿红拂的侍妾。”便请她进入屋中。侍女脱去外衣、纱帽,向李靖行礼,李靖惊慌答礼,并问明她的来意,她说:“我服侍杨司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也看到过不少天下豪杰,可是从来没有一位可以和阁下相比,因此特别前来投靠。”李靖听了这番话后,就问她杨素的为人,她回答说:“他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,(边批:又了解杨素。)不值得去害怕。许多侍女眼看日后没有指望,都纷纷离开他,已经很多了。而杨公也不怎么追究她们的离去,我的计划很,阁下不必怀疑。”李靖问她的姓名,她只回答说:“姓张。”再问她家中排行,她回答说:“排行老大。”李靖看她的容貌举止,以及说话的语气,简直如天人一般。李靖意外得到红拂女,心中既高兴又害怕,然而下意识中又总感觉不妥,总感觉门外有偷听者的脚步声。几天之后,传出追捕红拂女的消息,但是言辞还不是非常的严峻。李靖觉得事不宜迟,立即让红拂改扮成男装,骑马冲出大门,奔向太原。两人途中经过灵石,投宿在客栈里。一天,厨房的炉火上正在炖着一锅肉,肉要熟了,红拂女披散着一头及地的长发,站在床前梳头,李靖在客栈外洗马,突然有一位客人来到客栈门口,他中等身材,蓄着满腮红胡子,骑着一匹跛腿驴,下了驴之后,把行囊丢在驴前,然后就进入客栈,取过一只枕头斜躺在床上,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红拂女梳头。(边批:一看便知不是一般人。)李靖见到后非常生气,正想要发火,可红拂女在观察这位客人的举动之后,却用身体挡住那个人的视线,摇手制止了李靖,让他先不要发脾气。(边批:又知虬髯客不是常人。)红拂女赶紧梳完头,整理好衣裳,然后上前行礼,问客人姓名,客人躺在床上回答说:“姓张。”红拂女说:“我也姓张,算起来应是你的妹妹了。”急忙参拜。又问虬髯客在家中的排行,虬髯客答:“排行老三。”又问红拂女的排行,红拂女说:“我排行老大。”虬髯客高兴地说:“今天有幸认了一个妹妹。”红拂女招呼说:“李郎,来见三哥。”李靖向他行礼致意,于是三个人围坐着闲谈,虬髯客问李靖炉上炖的是什么肉,李靖答:“是羊肉,好像快熟了。”虬髯客说肚子饿了,李靖出去买来胡饼,虬髯客从腰中抽出一把匕首切肉,三个人一面配着饼吃肉,又要酒来喝,虬髯客从皮囊中拿出下酒菜,原来是一颗人头和一副人的心肝,虬髯客把人头放回袋中,用匕首切开心肝,邀李靖一起吃,并且说:“这个人是天底下最忘恩负义的人,我花了十年的时间,才找到他并砍下了他的头。”接着又说:“我怎么看李郎你都只是一个穷书生的样子,你是怎么得到这位绝世美人的呢?”李靖不敢有所隐瞒,就将结识红拂女的经过说给了虬髯客听。虬髯客笑着说:“原来是这样啊,我想光凭你自己,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获得美人心,那么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呢?”李靖回答:“想暂时去太原避一阵子。”虬髯客说:“据术士观察星象,说太原上空有股不寻常的云气,我也想要去太原看一看。”于是李靖谈到自己将去拜访李世民,并和虬髯客约在太原汾阳桥碰面,说完虬髯客就骑上驴走了。到了两个人约定的日期,虬髯客和李靖都依约而来,两个人再度碰面都十分高兴,李靖假称虬髯客会看相,托友人刘文靖介绍去见李世民,两个人一见面,“李世民是个真命天子。”虬髯客说,就颓丧地回家。于是虬髯客邀请李靖夫妇来到自己家中,介绍妻子和他们认识,酒宴十分奢华,另外变卖了家中的财物,将变卖的钱财,装了满满二十床的东西,说:“赠给李郎辅佐真主建功立业。”他自己却和妻子穿着军服跨上快马,带着一名奴仆飘然而去了,一眨眼便看不到踪影了。后来李靖辅佐李世民统一了天下,被封为卫国公。
〔评译〕吴长卿说:“红拂女见李靖,以为遇见当世奇才,把杨素看得一文不值;日后又碰上虬髯客,那气度又远胜李靖了。可惜啊,当时红拂女未能遇见李世民。”

沈小霞妾
【原文】
锦衣卫经历沈炼①,以攻严相得罪,谪佃保安。时总督杨顺、巡按路楷皆嵩客,受世蕃指:“若除吾疡,大者侯,小者卿。”顺因与楷合策,捕诸白莲教通虏者,窜炼名籍中,论斩,籍其家。顺以功荫一子锦衣千户,楷侯选五品卿寺。顺犹怏怏曰:“相君薄我赏,犹有不足乎。”取炼二子杖杀之,而移檄越②,逮公长子诸生襄。至则日掠治,困急且死。会顺、楷被劾,卒奉旨逮治,而襄得末减问戍。襄之始来也,只一爱妾从行,及是与妾俱赴戍所,中道微闻严氏将使人要而杀之,襄惧欲窜,而顾妾不能割,妾曰:“君一身,沈氏宗祧所系,第去勿忧我。”襄遂绐押者:“城中有年家某,负吾家金钱,往索可得。”押者恃妾在,不疑,纵之去。久之不返,押者往年家询之,云:“未尝至。”还复叩妾,妾把其襟大恸曰:“吾夫妇患难相守,无倾刻离,今去而不返,必汝曹受严氏指,戕杀我夫矣。”观者如市,不能判,闻于监司,监司亦疑严氏真有此事,不得已,权使妾寄食尼庵,而立限责押者迹襄③。押者物色不得,屡受笞,乃哀恳于妾,言:“襄实自窜,毋枉我。”因以问亡命去。久之,嵩败,襄始出讼冤,捕顺、楷抵罪,妾复相从。襄号小霞,楚人江进之有《沈小霞妾传》。
〔评〕严氏将要襄杀之,事之有无不可知。然襄此去实大便宜,大干净。得此妾一番撒赖,即上官亦疑真有是事,而襄始安然亡命无患矣!顺、楷辈死,肉不足喂狗,而此妾与沈氏父子并传,忠智萃于一门,盛矣哉!

【注释】
①沈炼:进士出身,性格刚直,嫉恶如仇,因得罪严嵩父子被害。
②越:绍兴,沈炼的家乡。
③迹襄:追查沈襄的踪迹。

【译文】
明朝锦衣卫经历沈炼因批评丞相严嵩而获罪,被没收田产才得以保全一命。当时总督杨顺、巡按路楷都是严府的座上客,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指使他们说:“只要你们能为我除去心头痛,功大者封侯,功小者封卿。”杨顺和路楷商议,拘捕有通敌嫌疑的白莲教徒,将沈炼也列入名单中,斩首抄家。杨顺因谋害沈炼有功,庇荫儿子当上锦衣千户;路楷却晋升为侯选五品卿寺。因此杨顺满心不高兴地说:“丞相是否认为我不够尽力,不然为什么对我的封赏这么少?”于是再下令杀沈炼的两个儿子,并且发公文逮捕沈炼的孙子沈襄。公文一到,官府立即逮捕沈襄。沈襄命在旦夕,正巧此时杨顺与路楷分别遭到弹劾,皇帝下令逮捕两人治罪,因此沈襄得以减罪,只发配边地戍守。当初逮捕沈襄时,他的一名爱妾也要求随行,而今沈襄也带着爱妾前往戍地。走到半途,沈襄听到严嵩派人来杀他的传闻,心中害怕,想趁机逃逸,但又舍不得丢下爱妾。爱妾说:“夫君身系沈氏一门香火,只管逃命,不要顾虑我的安危。”于是沈襄就骗押解的吏卒,说城中有户年姓人家,欠沈家钱,只要去就能讨得债款,愿将讨得的债款分送押解的大哥。吏卒见他爱妾在自己手上,就放心地答应他去讨债。过了许久,不见沈襄回来,吏卒便前往年家询问,年家的家人说根本没看见沈襄来过。吏卒找不到沈襄,再回到住所,爱妾一把揪住吏卒衣领,大哭着说:“我们夫妻二人患难相守,从不曾有片刻的分离,今天我丈夫出门后就不见他回来,一定是你们受了严嵩的指使,杀了我的丈夫。”在旁围观的人很多,众人也无法断定谁是谁非,只好请监司裁夺,监司心中也怀疑是严嵩指使,但又没有确实证据,只好暂时命沈妾寄住尼姑庵,而下令吏卒在限期内找到沈襄。吏卒遍寻不着沈襄,又多次遭到鞭打,只有哀求沈妾,强调沈襄是私自逃逸,表明自己的无辜,接着吏卒也弃职逃亡。后来,严嵩终于遭到弹劾,这时沈襄才露面申冤,官府将杨顺、路楷下狱治罪,沈襄与爱妾两人又再度团圆了。沈襄号小霞,楚人沈进著有《沈小霞妾传》。
〔评译〕狱中囚私出入,非法也,诏狱甚矣。方群逻押至,不以宰为奇货哉!言胆薄坚其志,言多金中其欲,忍谑以坚之,空橐以饵之,怠守者而逸宰,固已在吾算中矣。出其不意,持一弱以羁众强,假令身毙老拳之下,罪人其免乎?至群凶先我死,而目可瞑也。妇之智不必言,独其猝不乱,死不怵,从容就功,有丈夫之智所不逮者!惜传者逸其名,虽然,千秋而下,知有一邑宰妾在浣纱女、锐司徒妻、车中女子之俦,斯不为无友也已!

崔简妻
【原文】
唐滕王极淫。诸官美妻,无得白①者,诈言妃唤,即行无礼。时典签崔简妻郑氏初到,王遣唤。欲不去,则惧王之威;去则被王之辱。郑曰:“无害。”遂入王中门外小阁。王在其中,郑入,欲逼之,郑大叫左右曰:“大王岂作如是,必家奴耳。”取只履击王头破,抓面流血,妃闻而出。郑乃得还。王惭,旬日不视事。简每日参候,不敢离门。后王坐,简向前谢,王惭,乃出。诸官之妻曾被唤入者,莫不羞之。
〔评〕不唯自全,又能全人,此妇有胆有识。

【注释】
①得白:得以保持清白。

【译文】
唐朝的滕王李元婴贪淫好色,见到哪位官员的妻眷稍有姿色,就假传王妃召唤,等到官员的妻眷入府之后,就对其加以染指。当时典签崔简的妻子郑氏初来乍到,滕王派人召唤郑氏前往王府。崔简不愿意让自己的妻子前去,但又畏惧王爷的权威,去又害怕妻子遭到王爷的侮辱。郑氏说:“不必担心。”郑氏来到王府之后,就被带到王府中门外的阁楼,这时王爷已经在阁楼等候她了,郑氏进来,王爷就想要强行逼郑氏就范。郑氏大叫来人,一面说:“这哪里是王爷会做的事呢,你肯定是王爷府中的奴仆!”说完脱下鞋,照着王爷的头猛打,并用手将王爷的脸抓得到处都是血。王妃听到打骂的声音,跑到阁楼上来一探究竟。于是郑氏安然脱身返回家中。王爷觉得非常羞惭,十多天都不敢到官府处理公事。崔简每天都站在王府门外面守候,不敢离开半步。后来王爷坐着,崔简上前谢罪,王爷惭愧,这才出来。那些曾经被王爷召入王府的妻眷,都羞惭得不敢见人了。
〔评译〕崔简的妻子不仅仅保全了自己的名节,也使别的妇女不再遭受王爷的逼迫,郑氏不但有胆量,更有见识。新妇
【原文】
某家娶妇之夕,有贼来穴壁。已入矣,会其地有大木,贼触木倒,破头死。烛之,乃所识邻人。仓惶间,惧反饵祸。新妇曰:“无妨。”令空一箱,纳贼尸于内,舁至贼家门首,剥啄①数下,贼妇开门见箱,谓是夫盗来之物,欣然收纳。数日夫不还,发视,乃是夫尸。莫知谁杀,因密瘗之而遁。【注释】
①剥啄:敲门。

【译文】
有一民家娶媳妇的那天晚上,有小偷挖墙想入宅偷东西,不巧碰倒了屋内的一根大木柱,竟然被大木柱给压死。夫妇俩点燃烛火一看,原来是熟识的邻居,惊异之下,新郎倌反而害怕会惹祸上身。新妇说:“不要怕。”她要丈夫挪出一只空箱,将邻人的尸首放在大箱中,抬到邻人的家门口,然后轻敲几下大门,立刻走开。邻妇闻声打开大门,见门口有一只大箱子,以为是丈夫偷来的财物,就很高兴地把箱子抬进屋内。几天后,见丈夫还不回来,打开箱盖,赫然发现箱中装的竟是丈夫的尸体,也不知道是谁杀的,只好秘密埋了远走他乡。

辽阳妇
【原文】
辽阳东山虏①,剽掠至一家,男子俱不在,在者唯三四妇人耳。虏不知虚实,不敢入其室,于院中以弓矢恐之。室中两妇引绳,一妇安矢于绳,自窗绷而射之。数矢后,贼犹不退,矢竭矣,乃大声诡呼曰:“取箭来。”自绷上以麻秸一束掷之地,作矢声,贼惊曰:“彼矢多如是,不易制也。”遂退去。
〔评〕妇引绳发矢,犹能退贼。始知贼未尝不畏人,人自过怯,让贼得利耳。

【注释】
①辽阳东山虏:指明朝时东北地区的女真族人。

【译文】
明朝时期辽阳女真人南下剽掠,到了一户人家中,这户人家中的男人都不在,只有三四名妇人在室内。但是山贼不明白屋内的状况,因此不敢贸然闯入,于是先在院子中向屋内发箭恐吓,屋内的两名妇人分别拉着绳的两端,另一名妇人把箭放在绳子的中央,从窗口向外射箭还击,发射了几箭之后,山贼仍然没有退却,但是妇人手中已经没有箭可以发射了,于是就故意大声喊道:“拿箭来!”接着就将一捆麻秆丢在地上,乍听之下仿佛是箭。山贼听后大吃一惊:“他们箭多,不容易制服。”于是退走。
〔评译〕几位妇人牵绳发箭,居然将贼人击退了。看来贼人没有不害怕人的,人有时候就是本身太过于怯懦了,才会让贼人得利。